“参见大人!”
这时还在议论的官兵,突然看见杨林站在一旁听他们议论,急忙起身行礼。
杨林也没架子,还了一礼后示意大家坐下。但是众官兵不肯坐下,反而有些局促地看着他。
杨林为了缓和气氛,笑道:“我没啥事儿,就是陪着咱们新来的首席参军陈参军,在营中四处走走看看。你们聊你们的,我们去那边看看。”
众官兵闻言急忙向陈良策施礼,以示尊重。因为他们都知道,首席参军是营中除了主将、副将之外,最有实权的人物。如果套用后世的军职,参军等于参谋,首席参军就相当于参谋长。
陈良策也急忙回礼,并道:“陈某承蒙参将大人抬爱,任职首席参军。虽营中上下有序,职级分明。但是我素闻参将大人手下皆是精兵强将。今日一观,果然如此。等日后找个机会,我请弟兄们喝酒!”
“好,陈参军爽快!”
“陈参军仗义!”
“一看陈参军就是好人!”
“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.”
众官兵一顿鼓噪夸赞,把陈良策弄得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。
杨林见此笑骂了一句,道:“一帮没出息家伙。听见喝酒比发饷银还高兴!”
这时那有些壮实的官兵却上前笑道:“大人,俺听您讲过岳飞精忠报国的故事,真是讲得比说书先生还精彩。嘿嘿,小的斗胆,您要是不忙,就给讲上一段呗。”
杨林看着众官兵一副期待的模样,笑笑道:“行,那就讲一段儿。不过这就耽误你们的休息时间了。”
众官兵笑道:“大人您尽管讲就是了,我们不累。等一会儿训练绝对没事儿!”
杨林也不推辞,与众官兵席地而坐。开始讲述岳飞率领岳家军,在郾城大破金军的战役经过。他把战场的惨烈和悲壮讲得跌宕起伏、扣人心弦。
众官兵听得也是心潮澎湃、热血沸腾。而且杨林的讲述也吸引了更多的官兵前来聆听,他们把杨林围得里三层外三层,或坐或站就那么静静的听着。当听到激烈处时,不时会发出阵阵惊叹和赞扬声。
正当大家听得起劲儿时,那边开始训练的鼓声响了。接着就是各哨的集合哨响起。
杨林的口才不错,所以他讲起古今战事、历史人物、边关战例等时,往往声情并茂、绘声绘色。以至于众官兵虽然开始站队集合了,但脑子里依然充满了宋金大战的场景,脸上尽是意犹未尽的神色。
陈良策看了,不禁摇头笑道:“大人,您以堂堂正三品参将之身,竟然降尊纡贵给官兵讲评话。如果若是让朝中那些言官看到,非得给您扣上‘有失官体、沽名钓誉,妄议战守、鼓噪军卒’的由头。”
杨林闻言冷笑一声,脸上闪过一丝愠怒和不屑,道:“哼,一帮只知罗织罪名、不知社稷安危,枯坐庙堂、眼高手低的腐儒!空耗俸禄,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之辈!他们除了吃饭拉屎还能干什么?!呸......”
“哎呦大人啊,您可小点声儿.......”
陈良策自责自己多说话,结果又引得杨林言辞激烈嘲讽朝廷。年轻人就是火气旺盛啊。
杨林也感觉自己不该乱发脾气,便话锋一转,感叹道:“自古军中规矩就多。动辄不是皮鞭、军棍就是斩首,大家的神经总是紧绷着。时间长了,这样对军心和士气都有很大影响。所以我这做将官的,就得想办法让大家高兴、轻松起来。”
杨林一指正在集合列队的队伍,说道:“军营虽然等级森严、军规严苛。但其中多是精壮年轻之辈,正是血气方刚、精力旺盛之时,充满对未知的稀奇和向往。因此对其严加管束与引导其活泼向上,是知军心、懂军心的治军基础!”
“两者应相辅相成、互不矛盾。在我眼中,当兵不是坐牢,劳逸结合才是带兵之道。如果一味严苛对待士卒,如何凝聚军心?又如何树立自身威信?所以该让大家高兴时就是高兴!否则何来战力?”
陈良策点头赞同道:“大人您说的非常对。治军犹如治水,过严则军心紧溢,遇挫即馁;过宽则风纪涣散,遇战即溃。所以‘堵不如疏’,因势利导、刚柔并济,方为治军长久之策!”
“是啊,军法要讲,人情也要顾。把两者兼顾好并不容易。关键要依据当时的形势来行事。”
杨林感叹一声,道:“南宋初期,也就是绍兴年间。岳飞因为帐下一士卒拿了民间一束麻草自用,便将其斩首示众。以此来证明岳家军‘冻死不拆屋、饿死不掳掠’的严明军纪。此举也让他背负了不少争议。”
“本来他可以不必如此严苛,用任何一个理由饶过那名士卒。但是在当时金军铁骑横行中原、所向披靡的背景下,他必须如此做。试想,没有严明的军纪,岳家军在郾城之战中,怎能大破金军的‘铁浮图’?”
杨林说到这里停了一下,道:“当初辽东经略熊大人微服私访到叆阳,因其斥责我不遵命令,擅自出兵偷袭建虏的雅尔古寨。我气血上涌顶撞了的他,反驳他的话说的极重。把熊大人气的不轻,按律就是砍了我的脑袋也是应该的。”
“但是他只是打了我一顿军棍,以示惩戒。事后我反省此事,我纯是占了萨尔浒之战后,为朝廷挽回颜面这个便宜。若是没有这个前提,我就是再有战功,熊大人绝对会把我脑袋砍了。所以,治军也好、治国也好,都要结合当时的形势来采取行动。”
陈良策回应道:“大人,标下曾听闻过您用‘五抽一杀’的法子来惩治逃兵。标下彼时还觉得您治军严苛、不近人情。但现在听您如此说,也就明白了您当时为何要那样做。”
杨林闻言沉默了半晌,声音有些沉重的道:“按照礼教,我那么做有违人和与天道,但也是迫不得已。那时叆阳军民刚刚打败建虏进犯,树立起‘胡虏也不是不可战胜’的信心。”
“结果那些逃兵却趁机吃白饷开小差儿,还说什么‘建虏不可战胜’、‘等建虏大军一到就都得死’这种蛊惑人心的话。他们这样做,就等于抽了我们所有人一耳光,然后还要嘲讽我们是一群蠢货一样。”
“他们由此带来的影响极为恶劣,会毁掉军民刚刚树立起来的抗敌信心。仅仅靠斩首这样的刑罚不能严整军纪。那么在这样的情势下,一场残忍无情、不寒而栗,却又令人终身难忘的严惩就势在必行。”
“所以我用‘五抽一杀’法,严酷处置了逃兵。用他们十几人的丧命,来换取日后无数人的活命。我用此法,既放过了逃兵中的多数人,又杀了少数人严明军纪。日后,不管他人如何评价我。为了辽东的大好河山,后世子孙的幸福。我这么做,值得........”
“大人,您........”
陈良策被杨林的话深深感染,他没想到这位年轻将领的内心深处,竟藏着对家国的无尽情怀。可是他还年轻,今后的路还长着呢。
杨林一摆手,道:“陈参军,我知道你想说什么。但是既然我等生逢此势,又身处此地。只要心中血未冷,总该要做点儿什么!你看‘大丈夫’三个字,那个不是‘人’字上面横着一横,意为肩负着责任和道义。这三个字说着容易,做起来难。”
杨林长叹口气道:“遍观古今,有多少英雄人物能符合这三个字的含意?而我就是要为自己写上这三个字!从萨尔浒之战开始,我此生的命运就早已注定。披坚执锐、血溅沙场就是我的结局!但是我不会认命,那就搏一搏吧。看看最后能不能活下来!”
杨林又叹了一声,看着校场中的官兵们,眼神变得极为柔和。道:“如果有来世,我真的希望就做一个普通人。平平安安、健健康康的,老婆孩子热炕头的过一辈子。什么功名利禄、荣华富贵,统军征战、青史留名等等,都和我无关......”
陈良策觉得两人的对话有些沉重,便笑道:“大人,其实您不用等来世。不妨先娶老婆嘛,这个不耽误咱们担着责任和道义。您要是不嫌弃,等您守孝期满。标下可安排贱内的侄女儿与您......”
杨林闻言先是看了陈良策一眼,然后有些意外的道:“陈参军,你这是先在我这儿,替你大舅哥或是小舅子家的闺女排了个队是吧?”
陈良策却惊讶道:“大人,这么说还有人抢在标下前面给您提亲了?标下小舅子家的闺女,名叫杜慧娘,年方十七。可以说是镇江第一美女。家有良田二百余亩,年获颇丰。您可得要好好考虑考虑。”
杨林却忽的一笑道:“你们啊,真是为我的私事操碎了心。行了,这事我知道了。”
陈良策老脸一红,有些尴尬的施了一礼道:“大人,实不相瞒。标下本意是没想和您过早说这事儿,寻思着以后您守孝期满了再说。可是方才看您有些伤感,标下实在没忍住,这才冒昧打扰了大人。还请您恕罪。”
杨林却有些无奈的道:“我也实不相瞒,从我来叆阳开始,要给我提亲的人那就没断过。所以我才说,你这是给你舅子家的闺女排了个队。”

